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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观点】儿时的启蒙

2009-11-24 14:49:59 来源:艺术家提供作者:杜泳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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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我混沌未开的儿时,是谈不上什么启蒙教育的,尤其是在绘画方面。因为六十余年前,在我那偏僻的家乡,是连画都难于见到的,何况乎教图画的先生。

  记忆中最早见到的所谓画,是母亲屋里的月份牌画(画的是个美人抱个胖娃娃)和一对镜屏画(画的是腊梅牡丹之类),两种均是我母亲的陪嫁物。

  除此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老家小阁楼上那一堆书。那些书堆了半屋角,数杂志最多,后来才知道叫《东方杂志》。每本有大画报那么大,在当时我这种小娃儿眼中,就大得不得了。里面图画极多,大致有电影明星、风土人情、漫画、连环画,五花八门的,特别好看,我只顾看画,一遍又一遍总也看不够,一迷进去就是半天。

 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,是最初两次看到别人家挂的画,那画恐怕是我最早见到的国画真迹了。

  记得头一次是我13岁时去卖桔子,经一条小街,路过一个大户人家。那家人堂屋门正当开着,记得门上黑漆都掉了。我从门望进去,只见墙上挂了两幅山水、花鸟画。我看着看着就忘了卖桔子,索性丢下篓子,悄悄摸进屋,爬上人家的太师椅去细细端详。正看得入迷,忽然听见脚步声,就慌忙往外跑。这时,只见一个衣着整洁、慈眉善目的婆婆在背后对我说,这个娃儿莫跑,你想看就慢慢看嘛。

  还有一次,是母亲带我到外婆隔壁的堂外公家去玩,只见堂屋、厢房满墙都是画。有一幅画的是两个古人对坐弹琴,有山有水有树,另外的山水花鸟画也十分好看。我照例爬上墙边的椅子,跪着,一幅一幅慢慢端详,我边看边想,这些画怎么跟我画的大不一样?我平时在地上、墙上、纸上画得好难看哟,我又羡慕又惭愧。那时多想知道人家是怎样画出来的,却不敢想我哪一天也能画得这样好。

  从此我渴望有个范本,有个老师。

  然而,这对我也只能是个奢望。在闭塞的川中丘陵腹地,我们这些乡下孩子如同自生自灭的野草,懵懵懂懂生长在自己这一片小天地里。杜家大院祖祖辈辈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就是我的幼稚院,也是我不知由来的爱好——满地涂鸦——的乐园。

  我儿时最大的毛病确乎是乱涂乱画,总是把自己看到的、想到的随处画下,不拘石板上、泥沙上、门板柜面上、废弃的纸张上、粉过的土墙上,弄得处处狼藉,往往还沾沾自喜。有时也能得到小伙伴的赞赏或大人的夸奖,但也常因涂在不该涂的地方而受到呵斥,或者正当我鬼画桃符入迷时,头上就被大人砰的一声赏了个烟杆脑壳。就这样,我常常画得昏天黑地,忘乎所以,那时的我多盼望有人来指点迷津啊!

  直到后来上县城读初中时,我才遇到第一个启蒙老师黄纯。

  黄先生早年毕业于艺专,他执教严谨,性情冷峻,总是板着面孔讲课。记得年轻的黄先生一开始就大讲视觉艺术、造型艺术、空间透视之类,让我们都听得云里雾里,兴趣索然。可能他察觉到这无异于对牛弹琴,终于有一天,他开始转而教我们动手画画了。

 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图画课,那堂课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  他叫我们准备了两本长长的图画本,都有五六十公分长,一本草纸本画铅笔画,一本水纸本画水墨画。这与其它中学都不同。

  上课时,黄先生叫我们先把水纸本放在桌上,他用饭粒在黑板上贴上一张水纸,说:你们准备一个小碟子,一杯水,两支笔。待我们一一准备停当,他就喊:磨墨!于是教室里一片呼呼的磨墨声,不敢有半点杂音,这恐怕是因为先生表情严肃,说话简短干脆的缘故。

  他问:完没完?我们答:完了!

  好,把墨搁下!我们就把墨搁下。

  把小笔拿起来,涮两下!我们就涮两下。

  笔尖上蘸浓墨!我们就蘸浓墨。

  在杯口上刮两下!我们就刮两下。

  看着!蘸浓墨!揉两下!我们就蘸两下揉两下。

  注意看!看着!只见他呼呼呼,一分钟不到,就在纸上画好了树枝,看起来疏密有致,浓淡枯湿相宜。我立时看得发呆,好叹服这神来之笔!

  先生又发了口令:照着黑板上画!我们就诚惶诚恐地照着画。

  他又喊:用大笔!他皱着眉板着脸,表情威严,嗓音洪亮,仿佛是在烈日下喊口令训练新兵下洋操的教官。

  蘸点水!用淡墨!揉一下!笔尖点浓墨!

  哦!原来这样一笔下去有浓有淡,润泽自然,画出的叶子果然生动鲜活。我对先生画的画很佩服,对自己临摹的画也很满意,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、舒服、痛快,像过足了烟瘾的人,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活蹦乱跳。

  一想起那堂使我终身受益的图画课,我心中就生起对黄先生的敬意和怀念。故而,自年少出门谋生以来,我虽仅回过两次老家,两次都特意拜望了黄先生。

  最早的一次是1955年,其时先生年近花甲。

  我是在一个茶馆里见到他的。记得当时远远看见一个花白胡子的先生坐在凉椅上,捧个速写本在画速写。我认出是他,就走过去鞠了个躬,道声黄先生好。他这时满脸不自在,慌忙把速写本往怀里一揣。我假装没注意他的动作,只缓缓地报上名来,说是学生来看望您了。他说,哦,我晓得了,于是让我坐下,又添了一碗茶。

  这时先生的神态自然多了,恢复了他素有的严肃冷静。我这才发现,先生除了须发斑白,面色不大光润外,跟我记忆中的模样相差并不大。

  我给先生敬了烟,点了火,说很不好意思,离开这么久没来看望先生,当初我这个无知少年能得到先生教诲是三生有幸,启蒙之恩学生永世不忘。先生急忙客气道不敢不敢,教得不好,误人子弟。

  我对先生回忆起自己当年学艺之难,求师之不易。记得有一次,父亲带我去茶馆,正好遇见一位教图画的先生,姓王,与父亲认识。父亲就对他说,我的娃儿喜欢画画,请你教他一下吧。谁知王先生并不搭理,只顾聊天。在那么多熟人面前父亲窘得不知所措,我也羞红了脸,难受之极。后来上初中遇到先生您教我们图画,我才终于有了第一个老师,因此喜不自胜,格外感激。

  黄先生见我如此记情,很是高兴,就邀我去看看学校。一路上我们随意交谈着。

  我说,先生当年好有脾气,我好怕你哟。记得班上有个二十多岁的老童子军,不知跟先生开了个什么玩笑,先生就叫校工抱来一捆竹片,把那个同学按在板凳上打屁股,打断了好几根竹片,哭爹叫娘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。先生苦笑了一下,说那时太年轻气盛,饶不得人,不可取不可取。

  说话间就来到了我的母校。一带白色的院墙坐落在小山脚下,校门两边各有一棵大黄桷树,院内也有几棵黄桷树。这是一所由庙宇改建的学校,叫文正中学,得名于孙文(孙中山)和蒋中正,当初是私立学校。在天子殿改成的教室门口,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,聊了很多有趣的往事,最后在会心的微笑中道了别。

  最近的一次看望先生是1994年,此时先生已到耄耋之年。

  一个深秋的下午,灰白灰白的日光斜斜地飘洒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,街巷两边灰沉沉的老房子恍若两排佝偻而立的老者。倘若无流行歌曲传送于空中,定会有清末民初俚巷之感。

  又看见那个熟悉的歪斜的门框了。我一眼就认出,那个倚门而立,手拄拐杖的老人就是我的先生黄纯。

  我急忙走过去,热切地喊了一声黄先生好,并深深地鞠了一躬。先生抬起浑浊的眼睛,端详了好一阵才说,泳樵回来了,进屋坐,进屋坐。

  这眼神和声音立时就唤起了我儿时的记忆:高、大、胖且红光满面的一个年轻先生,不苟言笑,目光严厉,讲课声音极大,嘡嘡作响,近乎喊口令,震得耳膜发痛,我想他指导又怕他靠近耳朵。

  这时我扶着缩小了一圈的先生进了屋。屋内器具一目了然:一床一桌两凳,破旧斑驳近乎出土文物。我把提来的一袋礼物放在那张掉光了漆的小圆桌上,等先生先坐下,我才在另一只凳子上坐下,那只凳有点晃动且吱呀作响。

  先生一生老实本份,清寒淡静,“文革”中曾跳楼,自杀未遂但却跌断了腿,落下终生残疾。他的老伴已去世多年,目下仅靠一个女儿微薄的收入赡养。

  望着先生稀疏银白的须发和满脸的沟壑斑点,我依稀看见一个愈变愈弯的身影,孤零零地在古朴的校园中出没,心中不免涌起几许悲凉。

  先生对我的来访十分感动,说你都很有成就很有名气了,县志上也记载着,还能来看我。我教了一辈子书,还没有学生来看过我。谢谢你托人带来的宣纸笔墨和颜料。他说话那当儿,浑浊的眼中依稀闪烁着泪花。

  我说,你是第一个教我正确作画的老师,学生能有今天的一点成绩,先生之恩一刻也不敢忘。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我即或做不到,起码也要来看看先生,略表一点心意。

  先生微笑了,瑟瑟索索地递给我一叠他作的画,要我提意见。我既感动又惴惴然,说先生这么高龄还在努力,学生实在敬佩,请先生莫讲究那么多,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吧。先生笑着点头。

  随后先生叫我出去吃饭,我只要了一碗米线,不忍先生多破费。接着他又带我到茶馆,向人介绍我的情况,说教了一辈子的书,这是最大的安慰,此生足矣。走到北门,我同先生合了张影。这张照片已刊在我近年出版的画集里,以纪念我永远尊敬的先生。

大约写于2001年  

1994年5月于故乡岳池县旧北街与初中美术先生黄纯合影。重返阔别四十余年的家乡岳池,往事历历,感怀万千

2005年4月于文家乡下住所与干女儿张凤在一起

未曾出土先有节  78×49cm  乙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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