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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评论】忆父亲

2012-07-04 12:53:11 来源:艺术家亲属提供作者:杜方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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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学毕业后,我急不可待地扎进了犬马声色的世界,混迹在时髦体面看似成功的人群中,我早已把父亲留在我心里的最后一丝触动连根拔除。

  后来我见到了父亲的新婚妻子赵清。她仅大我四岁、而小父亲整整三十。她给我的印象是那样鲜明强烈:直率、性急、神经质,满脑子奇思异想,跟现实世界全不沾边,似乎随时都有离家出走、浪迹天涯的嫌疑。我弄不懂她为什么要嫁给又老又病也一无所有的父亲。看着一旁显得木讷、本分的父亲,我简直不敢想像他这次婚姻的结局。

  不久,听说赵清辞去了大学的教职,跟父亲一起上了南山顶,在那个人迹罕至的莽莽山林间,过起了地地道道的隐居生活。我吃了一惊。

  那期间我到山上看望过他们,看到他们那间空荡荡的、凌乱散落着被柴火熏得黢黑的锅碗家什的屋子,并亲眼目睹他们苦寒的生活,我非常揪心。又见赵清居然选择了这等无异于自虐的生活,我对这个同龄人的“怪癖”更是大惑不解。那时,他们在我眼里近乎是落草为寇了。

  不过,我发现父亲不再像几年前那样萎靡不振,几次上山我都看见他的不少新作,其中一扫从前的犹豫不决,散发出自信与活力,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挥洒自如的状态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为他们这种毫无未来可言的生活捏了一把汗。在我和绝大部分人的眼里,他们不过是两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,已经被生活彻底淘汰。

  1992年夏天我出差回到重庆,再次上山看望了父亲。因得知赵清刚生下了小妹妹,随后就跟父亲下到半山去探望赵清母女。

  一进门,只见赵清躺在一张空荡荡的布满汗渍的凉席上,头裹白布,俨然一个农妇,我非常震惊。这是一间简陋不堪的农舍,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坐月子!

  记得父亲抱过妹妹来,脸上透出刚做父亲的喜悦和满足,但很快我发现他看妹妹时的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忧虑与无助,恰如我小时候他在病床上看着我的那种眼神。顿时,一种强烈的同情和酸楚涌上心头,不过很快,这种情绪又被我暗自庆幸的心情所代替——我庆幸我没有像他那样,陷入这等万劫不复的生活。

  我一会看看父亲,一会看看赵清,又看看眼前这张刚睁开眼的小脸,我想想都害怕,为他们未来的日子害怕。于是我很快辞别了他们,就像逃离可怕的噩梦一样,飞奔下山。那时我觉得,自己跟父亲简直就是生活在不同时空中的两个人,我以为我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有交汇的可能了。

  三

 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多年以后,就在父亲下了山,处境日胜一日地好转之际,我却经历了一番人世沧桑。渐渐地,我对自己从前自以为光鲜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怀疑,有一天,我决定彻底结束这一切。就像从永远停不下来的、令人晕眩的转椅上突然跳了下来,站定之后,我才猛然发现,原来我真正的需要实在不多。我开始向往父亲那种极其简单而安宁的生活。

  2003年末,我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。这时他已经退休并迁居成都几年了,一年前又带着赵清和妹妹从城里搬进了郊外一处农家小院。

  随后三年,我目送父亲走完了他最后的时光。

  他依然是老样子,离群索居,用画笔送走一天又一天的时光。自他下山后,他的画重新赢来了人们的仰慕,在圈里人心目中的位置愈发不容质疑,可是另一面,他的画却在公共平台上越来越销声匿迹。朋友们不断提醒他,再这样下去他的画将来一定吃大亏,这时他总是淡淡一笑,说:“这些事由它去吧。人来地上走一遭多不容易,今天我能不愁吃穿,不挨整,还可以随心所欲画我几笔画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
  那时艺术市场已经像开锅的沸水,画家们全都摩拳擦掌,只争上游,生怕掉队。虽说父亲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局外人的姿态,但跟当年完全不同,他再也不像面对“八五思潮”时那样云里雾里、消极自弃,而是非常自信和淡定,一心一意专注于变法探索中。这时赵清成了他的铁杆支持者。

  当时最让我诧异的是,并非绘画科班出身的赵清,在陪伴父亲十多年后,竟然能对他的画鸡蛋里挑骨头,甚至常常言准他在变法途中遇到的难题,以及找到应对方案。她训练自己的方式颇为特别,总是找来许多人的画作图片“诊断病情”,然后一一“开处方”,一边对我和父亲滔滔不绝。这时父亲就会面带欣赏地对她笑骂:“弹花匠的女儿——只会弹(谈),不会纺!”她的脑子似乎不知疲倦,却难得动手画一次,一旦画,多半中途厌烦地扔下,可成品却总让父亲吃惊。父亲也爱拿她当说辞,用来责备我进展太慢。那些时间,我目睹赵清为父亲的画倾尽了精力。她的劳碌是惊人的,不亚于母亲当年。

  为了能让父亲的精力不至分散,赵清不得不频频放弃别人前来叩门的机会,然而又不免对父亲画作的现实前景忧心忡忡。父亲对她说:“有人说我在画界的处境是你没尽到责任,这话你不要当真。你已经做得够多,不要觉得还对不起我,想给我什么弥补。我只想画画,别的事全是过眼云烟,戏到散场都是一场空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正同他们在附近的田埂上散步,他神情悠悠地望着远方,深深吸进一口烟,又说:“人人都说我傻得‘一根筋’,其实这是福气呀!人一傻心里就少了好多纠缠,吃再多的亏也不计较,天天过得自由自在,比什么都值。”

  我心里有些酸涩,有些欣喜,有些感动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只是细细咀嚼着父亲前后的变化——这个曾经被这世界赶逐出去的人,到这个世界向他敞开大门时,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个世界了。

  夕阳下,徐徐清风拂过我们的脸,一路上我们经过一个鱼塘,然后看到一大片开阔的立着无数麦捆的农地,周围散落着一些农舍,被高高的竹林掩映着。我注意到父亲半眯着眼,像是有些陶醉地环顾周围,神情无比舒朗。我觉得,眼前的他,比起我原来印象中那个郁郁寡欢、沉默压抑的父亲真是判若两人,甚至在他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受过磨难的迹象,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伤害过他!

  生活上父亲仍然跟从前一样糊涂,有一次,他正在银行取款机前发愁,不知如何取出钱来,正巧遇见一个熟人路过,便叫来帮忙。别人要他自己输密码,他却不耐烦,坚持说:“我才懒得管呢,我告诉你密码,只要取出钱就成!”他不谙世事,说话口无遮拦,冷不防会让哪位朋友尴尬得下不了台。他在外面犯傻的事让赵清恼火,赵清却万万不敢当他朋友们的面发作,否则她明白自己会遭到“集体清算”。因为谁都当父亲是老孩子,对他的尊敬中掺进了许多呵护。

  说来有趣,虽说赵清为父亲的犯傻没少吃苦头,可一说到这些事,她那无可奈何的表情既像是抱怨也像是欣赏,有时,与其说她是在抱怨父亲的“傻”,还不如说是在玩味他的单纯可爱。与我母亲十分不同,她特别懂得欣赏父亲,能从他身上读到一种人生的诗意和悟性,对他能从名利缠累中挣脱出来,绝不肯牺牲寻常生活的那种透彻,佩服得无以复加。直到那时,我才约约明白,本来天马行空、看似并不容易滞留在婚姻中的赵清,为何当年甘心陪着父亲受苦,而今又继续陪他过寂寞寡淡的日子也无怨无悔。

  我发现我对生活的理解才刚刚起步,而对于父亲在人们心中的位置,我那时也远远估计不足——因为他不仅没有什么公共生活,人也过于单纯幼稚,毫无尊者做派,按说特别容易被人轻看。

  2007年春节后,父亲病危住院,消息不胫而走,他的老少学生都从外地赶来,争着要留守病房,一直照顾他到去世。在他临终前的那次画展后,前来探望他的人多得让医生护士深感头疼,他们只得天天来病房门口撵人。其实来人中有一些与父亲素不相识,他们为他送来各种药方和食疗配方。在我们家人接到的询问他病情的无数电话中,也有一些是陌生人打来的。他们对他的关切,或是来自画展现场的感动,或是因为许多媒体对这个所谓“大师”和“隐士”的种种报道。

  父亲一生低调,以前只办过一次画展,那次我不在现场,但在美术界引起的反响我至今听说;而这次亲历他临终前的画展,我处处感受到周围的震荡,人们用“一个艺术家高亢的绝唱”,“一次壮丽的人生谢幕”来形容这次展览。父亲去世时正好离画展结束一个月。

  那天,就在人山人海的画展开幕式上,人们见父亲意外来到,人声鼎沸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。他满脸蜡黄,身着病服,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。他显得百感交集,对前来送别他的人们拱手致意。那时许多人哭了。后来我在展厅门口遇见一些熟人刚看完展览出来,他们双眼还是湿湿的,似乎想对我说什么,可没说,只是不住地摇头,有的沉重地长叹一声……我体会得出,父亲的人和画是怎样地令他们仰慕和感佩;而他的病危和他画作的现实处境,又是怎样地令他们惋惜。那段时间,类似的感慨在绘画圈里天天不绝于耳。

  画展过后,父亲大部分时间昏睡不醒,就在他去世前一周的一个傍晚,他又苏醒过来,想要去病房走廊窗边看看外面的景色。我扶起他慢慢挪动步子,来到窗边的躺椅上躺下。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病床。房间里非常安静,一抹夕阳照进来,我扶起他的头,让他能看见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天空和树。那一刻,他恍惚的眼睛忽然变得有神起来,过了好一阵,他声音微弱地对我说:“你看,外面的色彩好美啊!”停了一会,好像攒下了一些力气,他又说:“可惜我不能再画画了。这些颜色你要在脑子里记下来,在心里默画,这叫拳不离手,曲不离口……”后来,有不少人告诉我,父亲临终前的话题没有病痛,没有生死,也没有一句恩恩怨怨,唯有一个主题:画和艺术。

  他临终前说,他这一生没有任何遗憾。我欣慰的是,一生寂寞自处的他,到最后亲眼看见自己赢来的爱和尊敬遍及圈内圈外、天南海北。如果他的在天之灵还能看见自己生后的一幕幕,他又会作何感想呢?

  就在他的葬礼上,花圈列道犹如漫漫长廊,沿路是他的大幅照片和画作图片,簇簇鲜花、千纸鹤、送殡的仪仗队……他生前没有高位华冠,生活也极闭塞,但人们用隆重的葬礼为他送行。尔后,我和赵清不断接到人们发来的怀念文章,有人为他制作了DV,有人想为他举办诗歌朗诵会,有人想定期为他举行纪念活动……

  赵清接到出版他传记的邀请函,正犹豫不决,父亲的一位朋友得知后主动前来担纲,在六十多岁的年龄,用几年的时间不断奔走于成、渝等地,连续采访近百人。这位长辈对我说,不少人对他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之情,有时他和受访者一阵默然相对,夜色下借着公园里昏暗的路灯,他仍能依稀辨出对方眼中闪烁的泪光。他的家在都江堰,5.12地震期间,一些受访者不断打电话去寻找仅一面之缘的他,这让他深感手中的传记沉甸甸的,满载着人们的一腔托付。

  四

  父亲,就像一本读后让人掩卷沉思的书,人到中年我才品出它深长的滋味。儿时我不愿意亲近他,在无知张狂的年龄我鄙弃他,但到最后,让我最心悦诚服的人竟然也是他。

  还不在于他的人生终得圆满,甚至也不在于他的艺术才华,而是我愈发明白他身上种种品质的不易,至今我还很少见到他这样的例子:看似非常柔弱,可又无比坚韧;一生勤勉,却不是为了身外之物。如今我实在觉得,这才是父亲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。

  有时,我也会想起,他留给我们家人的另一份“礼物”实在是惨淡——可以说,不论他的妻子和儿女,无人不被他的身体或命运连累:或是精疲力竭,失去正常生活,或是失去童年,似乎或多或少都留下了某些“后遗症”。但或许正因如此,在父亲走后,我们家人之间才能如此惺惺相惜,相互搀扶,彼此鼓励。

  他没有给我们送来一条人生的坦途,然而他成了我们家庭真正的祝福——每个家人的心因他而始终凝聚在一起;他没有在世上留下显赫的声名,然而他用他的画,在这地上种下了一片美丽的花园,也给这里的人们留下了一段美好的传说。尤其到今天,我深深感激我的命运中有这样一位父亲——不是人手所造的纪念碑,而是洗涤心灵的山间清流。

杜方晓

2012年6月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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